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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灾难，其实我们可以软弱下


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我们面对灾难是不是表现的太过于强大了，我们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悲伤，总是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乐观精神。或许，我们一直抱着一种“人定胜天”的思维方式来面对自然的伟力，我们把集体的喜怒哀乐浓缩成为一个能量球来面对一次次灾难，通过一种集体力量表达完成一次对胜利的渴望或者狂欢，这背后就非常容易忽视了个体生命的感受。如今，面对越来越多的灾难，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华晋焦煤王家岭矿“3•28”矿难发生之后，一共有153名矿工被困井下，经过了8天8夜的争分夺秒的抢救，115名被困王家岭煤矿的矿工被救出后，中国创造救援奇迹的报道便铺前盖地而来，媒体争相引用国家安监总局局长骆琳的讲话，称王家岭煤矿救援创造了中国救援史上的奇迹。所有人似乎都忘却了，救援的前提是矿难事故的发生，而灾难的发生是因为人祸，他们赶工期、赶进度，安全责任不落实，监管制度存在严重漏洞。没有如此严重的矿难，又何需如此奇迹般的救援？于是，一个制度疏漏、监管不力导致的巨大灾难，由此演变成当地领导和矿难抢险指挥部的救助表演，一组中国式新闻由此诞生。

是的，我称之为中国式新闻。它深谙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两面性，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从而它可以把坏事转化成为好事，把悲剧转化成为喜剧。灾难的现场到处活跃着领导的身影，他们挡住相机的镜头，而遇难矿工及其家属的悲伤却无人问津，而在媒体的片面报道之下，观众也极其被这样的新闻煽动出一种激动的情绪。

此类新闻在做灾难事故报道时，不是探求灾难发生的原因，不是监督运转失灵的权力，更不是反思监管失效的制度，而是宣扬某些领导的重视，例如渲染救援的得力，领导的指示慰问、获救人员的感激涕零和死伤家属的理解支持。此类新闻不仅能变灾难为政绩，更能变悲愤为坚强。回顾一下以往关于各种灾难事故的报道，无不是充满了这样千篇一律的报道，据说是为了和谐与稳定，而恰恰这样的新闻报道就违背了新闻本质，因为新闻核心要素之一是真实。

今天看到一篇文章，该文描述了媒体关于莫斯科爆炸案和福建南平实验小学杀人案的后续报道，其中莫斯科市民在爆炸案第二天依然情绪紧张，而南平实验小学三年级的小学生在特大杀人案第二天却情绪稳定，而且教学秩序如常。在对两者比较之后，文章作者不得不感叹，为什么中国人——尤其是大陆人——总是比外国人更坚强？！

面对如此悲惨的矿难，痛哭失声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面对如此血腥的惨案，恐惧战栗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这种感受就像我们突然被阵扎破了手指头有一种条件性的反射一样。是啊，手背手心都是肉，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样的血液在流动，我们怎能比其他人面对灾难表现的如此坚强？此时，在报道中，我们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相反，我们坚强了，那是因为我们的媒体不正常。所谓的坚强冷静、所谓的情绪稳定、所谓的秩序如常，只不过是中国式新闻所做的中国式报道，他们取代了普通人的感受，我们只不过是“被坚强”了。

我们希望不再“被坚强”，而是像所有正常人一样，高兴的时候大笑，痛苦的时候嚎哭，表达一个普通人的感受，我们也希望新闻中充满了对生命的尊重而非冷漠，对灾难的敏感而非麻木，新闻报道贴近普通人而更加真实，我们更加希望不再因体制的漏洞引发层出不穷的人为灾难。在满足我们愿望的道路上，媒体可以做的更多更好。

我们知道，这需要媒体的市场化和独立运作，这也需要媒体行业规范的更新与重建，如若批评不能自由，不再对权力进行献媚式的赞扬则是可能的。从王家湾矿难紧张的救援中，我们也看到了有关部门已经启动了问责制度，这至少让人欣慰。

今天，面对矿难，其实我们软弱一下，借此放松下绷紧的神经，特别是遇难者家属，即使他们镜头面前故作欢笑，他们何尝不是在镜头背后默默流泪。悲伤也是一种表达，一种放松人性的表达方式。
摘自天涯周刊
(文/杨翼飞，周报特邀撰稿人)